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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承蒲松龄的日本小说

    更新时间:2018-02-10 11:57:54 

王启元

摘要:日本著名作家太宰治师承蒲松龄创作的短篇小说《竹青》,通过比较研究,我们不难看出太宰治甘拜蒲松龄为师,在忠实继承蒲松龄的文学精髓、灵活运用他的创作手法、全面沿袭《聊斋志异》构思技巧的同时,为文学宝库增添了新光异彩,也为蒲松龄文学注入了新鲜血液、赋予其无限的生命力,使蒲松龄文学在日本文坛得以发扬光大。因此,太宰治不愧为“古为今用,中(中国)为和(日本)用”的典范。

关键词:聊斋志异;竹青;蒲松龄;中国古代文学;太宰治;日本当代文学;比较文学

太宰治是蜚声日本文坛的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作家,无赖派是一个现代主义文学流派。太宰治对《聊斋志异》情有独钟,感悟至深,从中汲取了丰富的文学荣养,继承了蒲松龄的文学创作手法和精妙的构思技巧,以《聊斋志异》为范本创作出多部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充分表达了太宰治对当代日本社会的嫌恶,对社会现实的否定、愤懑、抗争和无望,使无赖派的文学思潮在这一系列的作品之中得到了尽情的展示;其中,《竹青》就是一部极其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以下,将结合短篇小说《竹青》的全文,具体诠释蒲松龄及其《聊斋志异》与该作品之间的无可回避的亲如父子的关系。

太宰治笔下的《竹青》是这样叙述的:

在很久以前,湖南有个不知名的小村镇,村镇里生活着一个名叫鱼容的穷困书生。不知是何缘故,自古以来,众人似乎总是习以为常地在“书生”前面冠以“穷”字。不过,人的教养胜于身世。这位鱼容生来颇有教养而不卑贱,眉清目秀、容貌端庄且不乏儒雅之气……他自幼令人费解地立志于孔孟之道。可以说,他是一个从不偏离此道的人,然而不知为什么福运总是不能光顾到他的头上。他父母早亡,辗转于亲属家长大成人,在此期间自己的家财散失殆尽,如今在亲属的眼里,他已成了累赘。他的酒鬼伯父,乘着醉醺醺的酒劲儿强行将自家的一个皮肤黝黑、骨瘦如柴的佣人许配给鱼容,伯父还罔顾事实硬说这是天赐良缘。此女不学无术,令鱼容烦闷不已。这位伯父是他的抚养人之一,对于鱼容来说可谓恩重如山,因此,对于这个醉汉强加于人的主张鱼容敢怒而不敢言。鱼容怀着无比郁闷的心情,将这个大自己两岁、骨瘦如柴的丑女人迎娶进门。据说,这位其貌不扬的女人原本是酒鬼伯父的小老婆,她不仅长得丑,心地也不太善良。她打心眼儿里看不起鱼容的学问。每逢听到鱼容吟诵“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之类的孔孟之道时,总是嗤之以鼻,轻渺地耻笑道:“与其说止于至善之类的,不如说挖空心思止于金钱和美味佳肴!当家的,对不起了,把这个都给我洗洗去!多多少少您也得帮咱做点儿家务啊!”说着,把一堆女人用的肮脏物品朝鱼容的脸上拽了过来。鱼容抱着一堆肮脏的物品朝屋后的小河走去,口中喃喃地吟诵着:“马嘶白日暮,剑鸣秋气来。”唉,说起来,鱼容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自己虽身在家乡故土,却宛如天涯沦落人,他心境虚无缥缈、空寂无助地徘徊在河滩上。

“假若放任这种凄凉悲惨的生活永无休止地继續下去,我简直无言以对自己曾经光灿荣耀的祖先。转眼间本人已至三十而立之年。也罢,事已至此,我必须奋发图强,争取一鸣惊人。”他心意已决,回到家中,先将老婆暴打一顿,而后跑出家门,胸怀满满的自信去参加乡试。然而,无论鱼容的决心多大,鉴于长期处于饥寒交迫之中,腹中空乏无力,他只能交出一份前言不搭后语的考卷,鱼容惨败于考场,名落孙山。他有气无力地踏上重返故乡的归程,途中那凄凉悲惨之情无以言表,加上饥肠辘辘,脚步是无论如何也挪不动了,他连滚带爬进入洞庭湖畔吴王庙的走廊,就势一滚,仰面朝天躺了下去。至此,鱼容因疲惫不堪而神志恍惚至极,心中暗想:“哎呀,这个世道就是让人白受煎熬而无任何回报的世界。像本人这样,自幼独善其身,潜心钻研圣贤之道,学而时习之,从来没有天降福音于斯人之企望,日复一日承受着难以忍受的侮辱,鼓起平生的勇气去参加乡试,却惨遭无情的失败。在当今社会上,只有那些厚颜无耻的恶人才能飞黄腾达,莫非我等懦弱的穷书生只能永远作为失败者充当他人笑柄吗?当初,暴打老婆雄赳赳地离开了家,可是,如今名落孙山回到家中,不知会遭到老婆的何等辱骂。唉,真是莫如一死。”他的遐想有悖于通晓圣贤之道的书生风范,他失去理智,频频怨愤世事炎凉。鱼容微睁双目仰望成群飞过的乌鸦,喃喃自语道:“乌鸦群中毫无贫富之别,多么幸福啊!”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洞庭湖畔的吴王庙尊称三国时代的英勇善战的名将甘宁为吴王,并把他当做守护这条水路的神灵予以崇拜和祭祀……庙宇旁边的树林里栖息着几百只乌鸦,每逢见到舟船经过此地便腾空而起,“吖吖”鸣叫,喧嚣不止,在舟船的桅杆上方嬉戏飞舞,船夫们视之为吴王的侍者而甚为爱戴,常常会将一些羊肉片投给它们,于是,乌鸦们便俯冲过来衔在口中为食……落榜的书生鱼容看到这群身为侍者的乌鸦兴致勃勃地盘旋飞舞于万里长空之中,油然倍感羡慕,哀声低语道:“乌鸦多么自由幸福啊!”他嘟嘟囔囔地睡着了。在朦胧迷茫之际,他不知不觉地被一个黑衣男子“喂喂”地呼唤着摇晃醒。

鱼容尚且在睡梦之中便自责道:“哎呀,实在抱歉。请不要责怪我,我不是歹人,请允许我在这里稍稍睡一会儿吧。无论如何,请别责骂我。”由于鱼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断地遭到他人的责怪,他在责骂声中长大,只要见人就担心对方是否会指责自己,所以,他已养成见人就怕的习惯。在睡梦中被人摇醒的时候,好像在说梦话似地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翻了个身又闭上了双眼。

那位黑衣男子用一种极其异样的沙哑声音说道:“吴王阁下已经吩咐下来,你若是如此厌恶人世羡慕乌鸦生活的话,现在黑衣队正好缺少一个兵卒,可以录用你来补充这个空缺。请你尽快穿这套黑衣服!”说话间,将一件整齐而又轻薄的黑衣盖在了睡眼惺忪的鱼容身上。

鱼容转眼间变成了一只雄性乌鸦,他眨了眨眼睛站立起来,刚好落在走廊的栏杆上,用嘴梳理着羽毛,展开双翅腾空而起……鱼容混杂在数百只神鸟之中,忽而向左忽而向右,轻巧地用嘴衔住船夫扔起的肉片,他骤然觉得这是有生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他展开双翅回到岸边的树林里,落在树梢上随口吟出一句古诗:“秋风荡起千层浪。”于是,听到了一个女子的温情细语:“先生!……您觉得这里能让您称心如意吗?”

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只与自己栖息同一枝头的雌性乌鸦。

鱼容深施一礼答道:“实在抱歉!总算离开了人间的污泥浊水,自己觉得轻松舒畅了许多,所以……还请您不要责怪我。”无意中他的口头禅又脱口而出。

“我知道的。”那只雌性乌鸦心平气和地说,“此前您吃了很多苦头,所以,您的心境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都过去了,今后就好了,我愿意陪伴您。”

“对不起,您是哪一位?”

“噢,我嘛?就是您的终生伴侣。无论是什么事您都可以吩咐我做。我做什么都行的。您不愿意吗?”

鱼容略显惊慌失措,说道:“我倒不是讨厌您……我可是有妇之夫呀!招花惹草是君子之大忌……”鱼容摆出一副无论如何要分手的表情说道。

“言重了……您完全误解了!这一切都是吴王阁下做出的善意安排。我得到了吳王阁下的吩咐,特意为宽慰您而来……我的名字叫竹青。”

鱼容为竹青的真情所感动,说道:“谢谢您!实际上,我在人间一直受着种种折磨,所以凡事都心生疑虑,对于您的深情美意未能坦率领受,实在惭愧。”

“哎呀,您要是这么客气,就太见外了。从今天起,我不就是您的忠实女仆了吗?那么,老爷,咱们稍稍吃点东西,然后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嗯!”如今的鱼容也蛮有派头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那就拜托你做我的向导啦!”

“那么,您就随我来吧!”他们说着,啪地展开双翅飞向长空。

惬意的秋风轻轻吹拂着他们的翅膀,俯瞰着洞庭湖那荡漾的微波……一对浑身黝黑的新婚夫妇“吖吖”地彼此呼叫着前后相随、无忧无虑地在天空飞翔,累了就落在帆船的桅杆上歇息翅膀,深情互视会心微笑……转眼间,日暮西山,他们欣赏着皎洁的洞庭晓月飞回鸦巢,羽毛紧紧地相挨在一起入睡了。次日清晨,他们噗啦噗啦地用洞庭湖水一起洗过身子,漱了漱口。乌鸦们只要朝着距岸边不远的舟船一飞,船夫们便即刻供上早餐,新娘竹青虽略显娇柔腼腆,但依然如影随形地寸步不离鱼容身边,温柔体贴地照顾他。

如今,鱼容已嫣然成为吴王庙的一只神鸟。那天下午,神鸟们在往来的舟船桅杆上嬉戏飞舞,偶然间有一只满载兵士的大船驶过,一起玩耍的乌鸦们觉得军船危险,立刻逃离此地,竹青也大声尖叫警告神鸟鱼容,但是,他觉得如此自由飞翔的时刻实为难得,只顾得意忘形地在军船上方盘旋,于是一个调皮的士兵弯弓搭箭射中了鱼容的胸部,正当他像块石头一样掉向湖中的千钧一发之际,竹青风驰电掣般迅速衔住鱼容的一个翅膀,飞快地回到庙中,让奄奄一息的鱼容躺在走廊里。竹青泪如雨下,尽全力看护着鱼容。但是,因伤势过重,看起来无法救助鱼容,竹青便声嘶力竭地高声鸣叫,因而,有数白羽乌鸦集中起来……一起腾空而起袭击那艘军船,在湖面上掀起的巨浪使军船沉没水中,军船得到应有的报应。竹青赶紧返回鱼容身边,将自己的嘴贴在鱼容脸颊上说:“听到了吗?喂,听到同伴们的欢呼了吗?”

因伤口疼痛难忍,鱼容低声呼叫着:“竹青!”忽然间,鱼容醒了过来,觉察到自己又重返人间,躺在吴王庙的走廊里。

“你苏醒过来啦?”一位农夫模样的老大爷站在鱼容身旁微笑着问道。

“您是哪位?”鱼容说。

“我是附近的农民,昨天傍晚经过此地见你沉睡得像死人一样,边睡还不住地微笑……摇晃你的肩膀,你依然沉睡不醒。我回家之后还是很担心,就再次返回……一直在此等待你醒来。你脸色不好,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老大爷问道。

“没有,我没有病。”令鱼容不解的是,如今肚子丝毫不觉得饿了。“对不起!”鱼容又说出那句口头禅,他起身席地而坐向农夫再三致谢,他说了声:“真是难以启齿。”便如实地将自己因饥肠辘辘而跌倒吴王庙走廊里的事诉说一遍,并再次表示歉意:“给您添麻烦了!”

农夫十分同情鱼容,便取出钱包送给鱼容一些钱,说道:“人间万事均如塞翁之马。打起精神来,他日东山再起吧!人生七十年,什么事都会遇到的……”农夫留下几句宽慰的话便扬长而去。

鱼容的心境仿佛还在梦中,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目送农夫远去。而后转过身来,仰望着落在枫树捎上的乌鸦群,喊道:“竹青!”惊得乌鸦腾空而起,频频地“吖吖”乱叫,盘旋在鱼容头顶上,而后争先恐后地朝湖面飞去,仅此而已,无有任何异常。

鱼容满面悲伤,他意识到那是一场黄粱美梦……有气无力地举足返乡。

故乡的人们见到鱼容并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冷漠无情的老婆立刻命鱼容去伯父家搬运院子里用的石头。鱼容大汗淋漓,从河滩上连拖带拽……把很多石头运到伯父的院子前面,深切感叹道:“再穷也难无怨啊!只要朝闻竹青声,夕死也无憾矣。”无论如何,鱼容思念起那一日美满的幸福生活,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暖流,就像燃起一团火。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想到此,他暗下决心:我鱼容即为立志于圣贤之道的高雅书生,就要尽量不怨恨那些不通人情的亲属们,也不做违抗那个不学无术的老婆的事情,而专心致志于古典学问,造就自身的闲情雅趣。但是,就连如此自律的鱼容依然常常受到家人的歧视和虐待,实在令人不堪忍受。事隔三年之后的春天,他再次暴打恶妻,立下“定要混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的凌云之志……赶赴考场,然而再次以彻底失败告终……归途中,又回忆起洞庭湖畔的往事,信步来到吴王庙前,触景生情,感慨万千,不由得在庙前放声痛哭。而后,罄其身上所有的钱财全部买成羊肉,撒在庙前供奉神鸟,他远眺着飞下树来啄食羊肉的乌鸦群,心中暗想:“竹青是否混在其中呢?”但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连雌雄也难以分辨呀!

“哪只是竹青啊?”他即便开口询问,也无一只乌鸦理睬他……。

尽管如此,鱼容仍然不死心,他满怀无限思念之情,说道:“你们之中如若有竹青的话,就请留到最后!”眼看着,肉渐渐没有了,乌鸦们三五成群地多数飞走了,最后还剩下三只,在这里寻找残渣剩肉,鱼容盯着它们,心中剧烈地跳动,手里捏了一把汗,但是当看到羊肉已荡然无存时,这三只乌鸦也连头都不回地展翅高飞了。鱼容心灰意冷至极,感到头晕目眩。即便如此,他仍不肯离开无情无义的现场,坐在了吴王庙的走廊里,远眺着春霞笼罩的洞庭湖水……心中暗想:“唉!再次名落孙山,有何面目恬不知耻地重返家乡呢?自己已是毫无生存价值的人。战国时期的屈原曾大呼‘众人皆醉,唯我独醒!而纵身跳入湖中……我如果跳入令人怀念的洞庭湖而死,说不定竹青在某处看到了还会为我流泪呢!真正爱我的只有那个竹青,其余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恶人。三年前,那位老伯曾安慰我说:‘人间万事均如塞翁之马。但是此话不可信,我这种不幸的穷书生只能永世挣扎在不幸的深渊之中,这不正是常言所说的应当‘知天命吗?唉!去死吧!只要竹青能为我流泪我就死而无憾,再无其他奢望。”鱼容当然精于孔孟之道,却不堪忍受残酷现实的折磨,决心今晚在洞庭湖了却自己的一生。夜幕很快降临,一轮惨淡的满月升上天空……多么幽静的春日良宵啊!……正当鱼容悲痛欲绝时,身后响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响。

“别来无恙!”鱼容回头一看,皎洁的月光下有位二十上下、眉清目秀的美女正微笑着招呼他。

“您是哪位?对不起。”无论是否有错,鱼容总要道歉。

“真讨厌!”说着,她轻轻地拍了一下鱼容的肩膀,接着说:“您把竹青忘掉了吗?”

“竹青!”鱼容大吃一惊,站起身来,稍感手足无措之后,立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美女的柔弱肩膀。

“放开我,我都喘不过气来了。”竹青一边微笑着说,一边挣脱了鱼容的胳膊,她接着表白道:“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是您的终生伴侣呀!”

“我只能靠你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如果没有你,我今晚将葬身于湖水。你究竟去哪儿了?”

“我现远在汉阳,与您分别之后我就離开此地,已成为汉水的神鸟。方才,吴王庙的昔日朋友告诉我见到了您,所以我才从汉阳急忙飞到此地。您心爱的竹青已守在您身边,若再想那些死活之类的事情,我可不愿意!您有点瘦了!”

“我当然会瘦了,因再次惨败于考场,如果回归故乡,不知会遭到何等厄运。对这个世道我已彻底绝望了。”

“因为您认定自己的人生只存在于自己的故乡,所以您的人生才变得那么苦。书生们不是常常吟诵‘人间处处有青山的诗句吗?您和我一起到我汉阳的家里来看看吧,您一定会觉得人活着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汉阳太远了。”两人肩并肩鬼使神差地不由得从吴王庙的走廊漫步到月光下的湖畔,鱼容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出众所周知的孔子的一句话:“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啊!”

“您说什么呢!偏偏您没有父母啊!”

“怎么,你都了解吗?不过家乡有很多如同父母的亲戚,我要千方百计地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出人头地的样子。以往,他们都把我当成个蠢材。因此,与其去汉阳,你不如与我同回故里,让他们见识一下你这端庄美丽的容貌……也让我在家乡的亲戚们面前大显一次威风。受到家乡人们的尊重是人们最大的幸福,也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啊!”

“何必那样纠结于家乡人的心思呢?一心一意地为赢得故乡人尊重而努力的人被人称为‘乡愿吧!可是论语上写着:‘乡愿,德之贼也。啊。”

鱼容无话可说,凑过身来说道:“好吧,走!去汉阳!带我走吧!‘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嘛。”

为掩盖矛盾重重的内心世界,鱼容故作笑脸突然冒出一句孔子名言,仿佛在自我嘲讽。

竹青赶忙说:“启程吧!……请您稍稍闭一下眼睛。”

鱼容按照她的吩咐轻轻闭上眼睛,耳边立刻响起扑棱棱的翅膀声,随后,他突然觉得有件又轻又薄的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身体顿觉轻盈起来,刚一睁眼,他们已变成一对雌雄乌鸦,他们的黝黑翅膀在月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彩……一齐发出“吖吖”的鸣叫展翅飞向远方。

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鱼容沿长江飞行大约两个小时,天终于亮了。远方的水都汉阳依稀可见……鱼容脱口吟道:“我的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惹人愁。”这时,竹青回头说道:“来呀,已经到家了!”说着,在汉水中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州上方悠悠然盘旋了一圈,鱼容也跟着飞了一圈……在土州“绿杨著水草如烟”的角落里,有座好像是木偶人居住的可爱而又美丽的楼阁,五、六个佣人模样的小人正从那所房子里跑出来,仰望天空,招手欢迎他们。竹青向鱼容使了个眼色,收起翅膀朝着那所房子直线冲下去,鱼容紧随其后。他们刚降落在孤州的草地上,就变成了公子与佳人,两人微笑着相互偎依,被来欢迎的人围在中间走进房舍。

竹青拉着鱼容的手进入里面的房间,他顿觉屋内十分昏暗,桌上的银烛冒着青烟,垂帘的金银丝发出暗淡的光,床上放着红色的小炕桌,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显然,这里在几个时辰前已在恭候客人。

“天还没亮吧?”鱼容突然发问道。

“啊!不是的。”竹青脸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语道:“光线有点暗呀!不过这样您会觉得更踏实一些。”

“是‘君子之道,暗然……吗?”鱼容强作笑脸,说了个一点儿也不诙谐的笑话:“古人也有‘素隐行怪的成语呀!我们应当打开窗户,充分欣赏一下汉阳的春色吧!”

鱼容推开了挂有垂帘的窗子,金色朝阳立刻钻进屋内,院子里桃花盛开,黄莺啼鸣悦耳动听,不远处汉水泛起的微波在朝阳下闪烁。

“啊,景色太美了!多么希望家乡的妻子也能一睹这美景啊!”鱼容不由自主地说道。他扪心自问:本人莫非还在恋着那个丑妻。

“看来您还在惦记着夫人。”作为亲密伴侣,竹青不无感慨地说,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不,没有那样的事。那婆娘一直看不起本人的学识,竟让我洗肮脏的衣物或搬运石头,而且她原本是伯父的小老婆。她简直一无是处。”

“她的确一无是处,但对您来说,难道她不是值得珍惜和怀念的人吗?您的内心深处必有这样的念头。人们常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不怨恨、不诅咒您夫人,同甘共苦,共度一生才是您的真正理想吧!请您立刻回家吧!”竹青突然表情严肃,明确而果断地说道。

“你这样做太过分了。是你带我到此地来的,如今又让我回家,有些不合情理吧。以‘乡愿之类的说法动员我,让我舍弃家乡的不正是您吗?您这不是在耍弄我吗?”鱼容抗辩道。

“我是神女。”竹青直勾勾地盯着不住流淌的汉水,再次严肃地说道。“您在乡试中落榜了,但是在神试中合格了。我得到了吴王庙神灵的秘密指令,要测试您是否真的渴望乌鸦的身份。神灵最讨厌那些为化作禽兽而感到真正幸福的人。上次为了予以惩罚,用弓箭射伤了您的胸口,从而让您重返人间。但是您再次祈求回到鸟类世界,这次神灵则命您远游并享受种种快乐,以测试您在沉醉于快乐时是否忘却了人世。如果忘却了,那么,给您的惩罚将是非常恐怖的,其恐怖程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请您回家吧!您已出色地通过了神灵的考试。人的一生必须在人类的爱憎中挣扎,不能逃避。要积累足够的忍耐和努力。钻研学问没有错,但是,过分炫耀自己的超凡脱俗就是无能的表现。更明确地说,希望您真诚地珍视人间社会,为人间社会而忧,终生投身其中。神灵最喜爱的是这样的人。现在我立刻让佣人给您准备船只,您乘船返乡吧……”竹青话音刚落,她就现了原形,楼堂庭院骤然消失,鱼容一个人呆若木鸡,独伫于河心孤零零的土州上。

一只无帆无浆的独木舟靠近河心孤零零的土州,鱼容好像被神秘的力量吸引着坐上了独木舟,小舟飘飘然沿汉水顺流而下……抵达鱼容家乡附近渔村的岸边。他刚刚上岸,小船立刻掉头而归,消失在洞庭湖的水雾之中。

鱼容无比沮丧,胆战心惊地从后门向昏暗的家中窥视,立刻有人搭话道:“啊,您回来啦!”她嫣然微笑着迎出门外,“啊!”鱼容大吃一惊,他心想这不是竹青吗?

“啊!竹青!”鱼容脱口而出。

“您说什么?哎呀,你到哪儿去了?您离开家之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不止,谁

也不管我,这时我才深深感到您是最值得怀念的,我为此前一直看不起您而感到悔恨,我的所作所为是完全错误的。在我高烧未退时,浑身肿胀并变成紫色……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认命了……我情愿等死了。突然,我肿胀的皮肤破裂流出青色的脓水,身体立刻变得轻盈起来,今晨我照镜子才知道,自己的容貌彻底变了,有了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孔。我把疾病忘得一干二净,立刻打扫房间,正是为了迎接您的归来!……请您原谅我吧。我不仅容貌变了,体形变了,心地也变得善良了。我过去是个恶人,不过以往的丑恶心灵已随着青色的浓水流了出去,所以,您也把过去的事忘掉吧!原谅我!我要永做您白头偕老的伴侣。”

一年之后,他们有了一个英俊的男孩。鱼容为孩子取名为“汉产”。心爱的夫人也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来历。作为一个值得珍藏的秘密,和它对神鸟的怀念一起始终隐秘于鱼容的内心深处,一生从未示人。从此以后,鱼容不再将“圣贤之道”挂在嘴边上,继续过着一如既往的穷日子。鱼容仍然没有得到亲属们的尊重,对此他不再耿耿于怀,他作为一位极其平凡的农夫淹没在世俗红尘之中。

以上是太宰治作品的全文。

我们只要仔细品味太宰治的短篇小说《竹青》就可以发现,日本作家太宰治是在对蒲松龄的《竹青》理解极其深刻的基础上,大胆地给予了母本顺理成章的展开,并在蒲松龄文学的框架内添加了别具色彩的新砖瓦,成功地利用《聊斋志异》的文学形式抒发了自己对现实社会彻底否定的思想情绪。太宰治的作品使我们亲身体验到,他是如何虔诚地以蒲松龄为师,怎样忠实地继承蒲松龄文学精髓的,他为《聊斋志异》注入的新鲜血液在蒲松龄的文学管道中,是如何生生不息顺畅流淌的。

可以说,在蒲松龄和太宰治“师生”的作品之间并未发生水土不服的排异反应,我们可以感受到存在于他们“师徒”之间的如同父子般和谐融洽与水乳交融的关系。

太宰治的《竹青》面世于1945年初,当时的时代背景是极其特殊的。日本的法西斯专制政府正濒于灭亡,他们即将遭到民众的唾弃,他们压制民众、蒙蔽民众、愚弄民众,限制舆论自由,只许歌功颂德,决不容忍任何不同政见。对于文学作品也毫不留情,稍有不满情绪流露的作品便遭到封杀,作者也会受到严惩。太宰治作为一位充满反抗精神、勇于否定现实社会的无赖派代表作家便得到了蒲松龄文学的启发,他将现实社会移植到历史的《聊斋志异》的文学平台上,刻意为主人公鱼容巧设欺人成性的醉鬼伯父和不学无术的丑陋恶妻,通过伯父将自己的剩余品——不学无术的丑陋恶妻强加给鱼容成亲,以及狠毒的恶妻接过醉鬼伯父的接力棒,继续欺压、虐待并限制、歧视他钻研古典圣贤之道的情节,借以影射专横伪善的统治者,还原了现实社会的本来面目,淋漓尽致地揭露了统治者压制民主、限制言论自由的卑鄙嘴脸,抨击了现实社会因民主缺失而产生的弊端。

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在没有言论自由、不允许不同政见存在的高压政治环境中,日本作家太宰治不可能得到抒发个人不满情绪的文学氛围,但是,蒲松龄文学为他提供了创作灵感,使他在蒲松龄文学中寻求到抒发个人思想情绪的文学渠道,蒲松龄文学在太宰治的手中已成为一把运用自如的利刃,直刺独裁专制者的要害,太宰治在志怪文学体裁的掩护下,对于压制民主自由的现实社会给予无情的讽刺与抨击。同时,太宰治也使蒲松龄文学在当代日本社会拥有了用武之地,展现了蒲松龄文学的无穷无尽的魅力和现实意义。

可以肯定的说,太宰治的小说《竹青》绝非蒲松龄作品的抄袭和翻版,也绝非简单地把“鱼客”改为“鱼容”之类的仅在人名地名等表面文字上动动手脚而已。太宰治的短篇小说《竹青》紧紧地抓住了鱼容与竹青之间从邂逅到相恋的主线,延续了《聊斋志异》的人鬼恋情的文学构思。但是,太宰治突破了人鬼恋情的局限性,他的小说并未止步于人鬼恋情的客观描述,而是在其中注入了当代的新思想。与《聊斋志异》中的“鱼客”相比,太宰治笔下的“鱼容”具有更为不幸的悲惨身世,使主人公鱼容自然而然地演变为独裁专制下的日本民众的化身,竹青也不单纯是鱼容的恋人同时还是他的恩人。从而,太宰治不仅使鱼容与竹青之恋层次更加分明、情节更为曲折复杂,而且让他们的恋情成功地服务于自己的世界观。鱼容受到多人的虐待,遭受了诸多人间苦难,产生了对于现实社会的不满、怨愤、否定和反抗,认为“这个世道就是让人白受煎熬而无任何回报的世界。……在当今社会上,只有那些厚颜无耻的恶人才能飞黄腾达,莫非我等懦弱的穷书生只能永远作为失败者充当他人笑柄吗?”于是,他决心向不公的现状发起反击,欲求解放自我,曾两次暴打恶妻,只身离家奔赴考场求取功名。然而,他一再遭到惨痛失败的沉痛打击,使他的反抗意志遭到磨灭,陷入对现实社会的彻底绝望,感到“我这种不幸的穷书生只能永世挣扎在不幸的深渊之中”。因此,鱼容企图以死泄愤,正是“亲密伴侣”竹青拯救他于绝境之中。每當鱼容受尽挫折而走投无路时竹青便及时出场,她当仁不让地扮演了鱼容救世主的角色,更具体地说,竹青是鱼容寻找幸福自由的向导,是她带领鱼容来到自由世界,使他尝到了解除饥饿的饱腹感,使他享受到真正的幸福,使他看到了环境优美、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美景,与此同时,在鱼容面前竹青又是一个改造灵魂的启蒙者,是竹青最终向鱼容发出忠告:“人的一生必须在人类的爱憎中挣扎……珍视人间社会,为人间社会而忧,终生投身其中。”因此,太宰治作品中的竹青不仅帮助鱼容找到了幸福,享受了自由,拯救他于绝境,而且,面对严酷的现实,也对鱼容进行了苦心开导,使他的思想认识有所转变,从反抗、不满、怨恨的愤懑的心境中摆脱出来,在让罪恶的统治者(恶妻)受到应有惩罚的基础上,也让鱼容的观念有所转变,使他的内心世界从反抗和不满转向调和与妥协,接受了洗心革面的恶妻,认可了邻里们的无知,面对某些不甚合理的现实采取了委曲求全的态度,使自己从一个有别于众人的追求圣贤之道的儒雅书生转变为混同于山野村夫的平凡人,融入到与以往追求的世界大相径庭的凡尘世俗之中。由此可见,作者太宰治借助于主人公鱼容和竹青之间悲欢离合的恋情描述,清晰地表明了自己对现实社会的基本态度,他既有反抗、不满、否定、怨恨社会的一面,同时太宰治又缺乏彻底的革命意志,出于对严酷现实的无奈,而落入改良主义的陷阱,最终采取了调和妥协的态度,将希望寄托于“人面兽心的独裁者”的良心发现和自我悔改方面,这难道不是空想吗?这正是作家太宰治的无赖派文学思潮的完美表现,与此同时,太宰治也成功地使数百年前的《聊斋志异》植根于日本文坛,针对日本的社会现实显示出令人惊叹的文学威力。

综上所述,太宰治之所以能够成为“古为今用,中(中国)为和(日本)用”的典范,完全得益于蒲松龄文学及其作品《聊斋志异》所蕴含的超越时代的巨大文学能量,这种能量为日本著名作家太宰治提供了充分展示自己的文学才华和尽情抒发个人心志的足够空间,因此使人由衷感悟到,蒲松龄文学是一颗永远闪烁在世界文坛的启明星,《聊斋志异》是一部光芒四射的不朽作品。

Abstract: This article generally introduces the short fiction

“Zhu Qing”,written by the well-known Japanese author Tai ZaiZhi,who is the disciple of Pu Song Ling. Through comparative study,it is not difficult for us to see that Tai ZaiZhi is willing to be an apprentice of Pu Song Ling. He has inherited the literature essence of Pu Song Ling faithfully,applied his creative skills flexibly,followed the conceptive artifice of“the Strange Tales of Liao Zhai” comprehensively,but also added splendors,brought the new blood and endowed with infinite vitality for Pu Song Ling and his literary treasury,in order to have Pu Song Ling's literature flourished in the Japanese literary world. Therefore,Tai ZaiZhi is the literature model worthy of making the past serve the present,ado?蛳pting the Chinese literature for the Japanese literature.

Key words: Strange Tales from Liaozhai;Zhu Qing;Pu Song Ling;Ancient Chinese Literature;Tai ZaiZhi(Osamu,Dazai);Contemporary Japanese Literature;Co?螄mparative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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