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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疫性失明

    更新时间:2018-04-16 10:37:11 

嗯,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米照亮刚往那个红色高原城市住建局大门口走,忽然发现天上云彩乱了分寸,一团一团像是被饥饿追赶的野兔,争先恐后朝陌生天空乱窜。他刚举起相机拍照,总编依红的电话不早不晚打进来。依红用细如母蚊子扇翅膀声音对他说,米照亮,你现在快到住建局了对吧?米照亮说是啊是啊,我刚到大门口。依红说,米照亮,我刚听说侯局长出事了,那个专版已经写不成了对吧?米照亮说是不是啊,我前前后后十几趟算又白跑了。依红说,米照亮你也不要气馁对吧?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对吧?大米不亮玉米亮对吧?你现在哪儿都不要去,就到光明医院行政大楼九楼去。米照亮说是不是啊,又去拉他们院长专版?依红说,米照亮你不要老想着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你不能老给我专版长专版短的对吧?我叫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对吧?

米照亮还想说句什么,依红却把手机挂断。米照亮看着黑屏骂声臭小三,转身往公交站走。天上云彩依然没有分寸,依然那么慌乱,依然像是被饥饿追赶的野兔,争先恐后朝陌生天空乱窜。街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满眼都是乱窜人群,满耳都是嘈杂市声。米照亮皱着眉头暗自苦笑,仄身挤上一辆开往光明医院站的公交。

米照亮满心狐疑走进医院行政楼,看见电梯门口站着一位白衫美女。那会儿电梯门刚好打开,白衫美女却不进,好像专门侯着米照亮。白衫美女粲然一笑,伸手对米照亮做个优雅动作说,先生请。米照亮心情顿时大好,也伸手做个优雅动作说,女士请。白衫美女说,不,先生先请。白衫美女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在吹,像是百合在开,米照亮不由自主就先请了。米照亮问白衫美女上几楼,白衫美女说是九楼。米照亮说是不是啊,我也是九楼。白衫美女又是粲然一笑说那巧哩。说完拢了下齐耳短发,微闭双眼静静享受米照亮绅士式服务。转眼间电梯到层。米照亮刚带头往外走,一股浓烟扑面而来。米照亮不禁大惊失色,说哎呀失火了,失火了。米照亮说着就往电梯间退,还张开双手做出呵护动作。白衫美女却一点儿也不吃惊,粲然一笑说,先生别怕,这是炊烟哩。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白衫美女说着伸手优雅地扇几扇,优雅地抿抿头发,然后自顾走出电梯,穿过滚滚浓烟,再也看不到身影。米照亮只听到高跟鞋有节奏敲打楼道地板声音,听到轻微开门声音,听到轻微碰门声音。一股更浓更大的烟打斜对电梯的门口飘出,米照亮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刚想抬手擦眼泪,依红的电话又不早不晚打进来。依红说,米照亮,你现在已经到了九楼对吧?已经进到医院纠纷办公室对吧?米照亮说依主编我正要问你呢?你到底叫我来这儿做什么?再说这里根本没什么纠纷办公室,倒是有一间炊烟滚滚的厨房。依红说,米照亮,你是我们《红原周报》最有悟性的记者对吧?你只要一进那厨房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米照亮说,是不是啊。

米照亮刚一进去就被地上破纸箱绊个老大跟头,手机跟着摔出老远,摔亮的屏幕灯在浓烟中像片鬼火闪烁。他爬起来拣手机时,听到浓烟里一个干柴嗓音说,你们商量好了?啥时赔?咋赔?米照亮说,你说啥?商量啥?赔啥?干柴嗓音又说,好哇到现在你们还在跟我装洋谜,你给我滚,滚。干柴嗓音刚停,一节胡萝卜样硬物准确地飞到米照亮额头。米照亮摸着湿漉漉疼着的额头说,喂喂,你你认错人了吧,我是记者,不是医院的人。米照亮听到干柴嗓音说,啥?你是记者?好得很,我找的就是记者。米照亮接着听见吱吱呀呀开窗户声音,破芭蕉扇扑扑拍拍扇烟声音。不大一会儿,浓烟渐渐稀疏,渐渐看见明火闪烁,渐渐看清房间一切。米照亮这才发现原来这是间名符其实的办公室,因为有老板桌老板椅和真皮沙发为证,有墙上这样那样规章制度为证,有两排灰白色文件柜和文件柜里形形色色书籍文件为证。与此同时,米照亮还发现这也是间由名符其实办公室改成的名符其实的病房,因为有一张单人病床为证,有躺在病床上一个显然是学生的病人为证,有床头上正挂着的吊瓶为证,有显然是刚才发出干柴嗓音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的温度计为证。但最终,米照亮还是发现这确实是间由名符其实办公室改成的名符其实厨房,因为有地板上正在燃烧的炉子和支在炉子上冒热气的铝锅为证,有老板桌上刀子铲子等杂七杂八炊具为证,有真皮沙发上青菜香菜胡萝卜等杂七杂八蔬菜为证。一切迹象表明,这个发出干柴嗓音的中年男人正在铁证如山地充当着个体医闹角色。米照亮不由得兴趣陡增,笑著请中年男人坐下来把情况跟他好好说说。

中年男人把眼睛翻上翻下地盯着米照亮,说,你只怕真是记者?

米照亮大大方方掏出记者证说,您自己看吧。

中年男人接过记者证翻来倒去地看过,说,既然是真记者,那你听我对你说。

中年男人说他叫黎自贵,家在离省城很远很远的一个乡镇。前不久一个下午,他的儿子黎晓明放学后正在路上走,突然被一颗不知打哪儿飞来的汽枪子弹把左眼珠打破了,当时瞎了,看不见了。他慌忙请车把他送到这个医院治,不想治了两个月后,不但左边眼睛没治好,治瞎了,还把他右边好眼睛也跟着治瞎了。黎自贵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拿右手背在左手心直拍直拍。黎自贵说,米记者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医院,嗯?你说我不找他们闹咋行,嗯?你说我不找他们赔钱咋行,嗯?

黎自贵还要继续往下说,米照亮微笑着做个让他停下来手势。米照亮说老黎你没说错吧?只怕真有这样的事儿?黎自贵说米记者要是不信你自己看嘛,我要说半点谎就不是人养的。

米照亮于是走到黎晓明病床边亲自看。他发现黎晓明的左眼确实已经瘪了,瘪得只剩下一条黑缝。右眼虽说没瘪,但已是灰白一片,没有一点光泽,看来也确实瞎了。米照亮仍不甘心,用手在他眼前一晃一晃,没一点儿反应。米照亮又用手在他眼前一晃一晃,还是没一点反应。米照亮说黎晓明,你真看不见了是不是?黎晓明说,嗯,叔叔。米照亮说黎晓明,你真是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是不是?黎晓明说,嗯,叔叔。米照亮说黎晓明,你住院时右眼真的是好好的是不是?黎晓明说,嗯,叔叔。米照亮说你告诉我晓明,你是一点儿都没说谎是不是?黎晓明说,嗯,叔叔。米照亮的心顿时像回到故乡的鲁迅那样莫名地悲凉起来。他让黎晓明躺好别动,拿出相机一张张给他拍照。拍着拍着米照亮忽然想,臭小三依红消息还真是灵,她天天窝在报社办公室,咋就偏偏晓得这儿出了这么好的一个新闻曝料?米照亮这样想着的时候,又专门给黎晓明拍了张双眼特写。

米照亮一边检查照片一边回过头问黎自贵,这事儿医院是怎么解释的?

黎自贵说,屁,他们的解释跟放屁差不多。他们说这是什么正常的免疫性失明,不属于医疗责任事故,除免掉医疗费和住院费外一分钱都不赔我。米记者凭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放屁,嗯?

米照亮连忙做个让他停下来手势,说,你等等,你等等。

米照亮让黎自贵等等,主要是想看看医院是不是真的在放屁。他拿起手机给报社老搭档打个电话,让他立即帮他百度一下受伤眼睛免疫性失明是怎么回事。老搭档自然没敢马虎,不一会儿便发回这样一条短信:患者一只眼球受伤导致晶状体破裂,若不立即摘除,则另一只健康眼睛也将失明。其主要原因是受伤流出的晶状体蛋白进入血液后成为抗原,免疫系统产生的抗体会攻击另一只眼球组织,导致另一只眼也跟着失明,医学上称为自身特异性免疫现象。

米照亮看罢,忽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又一阵发黑。他不得不揉一下左眼,又揉一下右眼。揉罢之后他想,既然黎晓明的右眼真的是属于免役性失明,那么就真的不属于医疗责任事故;既然真的不属于医疗责任事故,医院就真的不是在放屁;既然医院真的不是在放屁,黎自贵就真的得不到除住院费和医疗费以外的任何赔偿。更要命的是,既然医院真的不是在放屁,他就没有充足理由把这事儿写成负面专题报道假装请医院审核,然后由医院出一大笔钱买下报道不发。这真是操他妈的免疫性失明,眼看着一锅煮熟的野兔竟然长上翅膀扑哧扑哧飞到天上去了,跟那些乱窜的云彩混杂到一起去了。米照亮心情一时坏到极点,匆匆忙忙和黎自贵道过别,匆匆忙忙乘电梯下到一楼。他必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依红。

米照亮刚把手机拿出来依红电话又不早不晚打进来。依红用细如母蚊子扇翅膀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已经在光明医院纠纷办采访完了,并且已经了解了全部情况?米照亮没好气地说声屁。依红问他说什么?什么屁?米照亮说他说的是放屁的屁,放狗屁的屁。依红声音突然提高成太监对他说,他是《红原周报》学历最高记者是真正文化人,不能动不动爆粗口说屁,尤其不能动不动对自己上司爆粗口说屁。米照亮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是一时着急说忘了。米照亮进一步解释说,他之所以说屁,是说那事儿跟屁一样放了,黄了,写不成负面报道了。米照亮接着把屁一样放了黄了的原因细细讲给依红听。依红又把声音提高成太监,批评米照亮不应该随便轻信网络解释,应该再找到医院医务科负责人具体了解一下情况后再做决定。米照亮只得依她所说,重新乘電梯回到烟雾燎绕的九楼,按黎自贵所指找到走道尽头的医务科。

米照亮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刚才那位白衫美女,她那会和正笑吟吟地站起来迎接他。白衫美女伸手做个优雅动作说,先生请坐。米照亮感到她的声音温柔得还是像春风在吹,像百合在开。米照亮不由自主就坐到沙发上了。一旁小年轻忙着站起来倒水,白衫美女摆手制止。她亲自找来纸杯,给米照亮泡上一杯普耳茶,然后把老板椅拖到米照亮对面坐下。米照亮自我介绍说他是《红原周报》记者,白衫美女说她知道这报,是一个姓黄的矿老板买下经营权后请原在宾馆当经理的依红来当主编的。她曾经和朋友一起跟黄老板和依红吃饭,所以认识。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白衫美女接着自我介绍说她姓白,叫白小粲,是医务科科长兼纠纷办主任。米照亮说是不是啊,幸会,幸会。然后开门见山,说他想了解一下黎晓明右眼失明的情况。白小粲笑吟吟地说,米记者刚才不是已经在黎自贵那儿了解了嘛,问题就是那么个问题,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呵呵。米照亮说是不是啊,所有问题和情况我都了解了,我只是还有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不是情况的情况想请教一下白科长白主任。白小粲说米记者你是说免疫性失明吧?这可是个医学专用术语哩,不要说你,就是我,也是在出了黎晓明这事儿之后才知道的。白小粲说着又像背课文那样把米照亮老搭档搜到的那段话一字不漏地背了一遍。背罢,白小粲又说,米记者知道吧?医疗事故是分为两种的,一种是医疗责任事故,一种是医疗非责任事故,像黎晓明这种免疫性失明就属于非医疗责任事故,是不用承担赔偿责任的哩。米照亮说,是不是啊,你们说是非责任事故就是非责任事故,反正是你们自己说是就是对吧?白小粲说,米记者真会幽默,怎么可能我们说是就是呢?这得有个权威机构鉴定哩。这不,我们已经向省医学会提出鉴定申请了,估计过不了多久鉴定结果就会出来。米照亮说,不过黎晓明右眼就算是免疫性失明,你们院方也还是有责任的,比方说你们没有及时摘除他受伤左眼球是不是啊?白小粲说,米记者真不愧是记者,连这个也考虑到了。白小粲说着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在抽屉一阵翻拣,然后把一张字纸递给米照亮。米照亮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张医疗情况告知书,上面明确写着如果不及时摘除左眼球右眼也有跟着失明的可能。告知书最下面是黎自贵歪歪扭扭的亲笔签名。米照亮说,这么说,是黎自贵自己不愿及时摘除的是不是啊?白小粲说,呵呵,反正他的笔迹不是我们伪造的。

采访进行到这个份上,米照亮算是真正黔驴技穷了。他不得不找个借口离开医务科。白小粲笑吟吟地一直送到烟雾燎绕的电梯门前,还互相要了电话和QQ号。白小粲用手优雅地扇扇烟雾说,米记者慢走,欢迎你一直关注我们,宣传我们。米照亮也学着用手优雅地扇扇烟雾说嗯嗯,我会的,会的。说完,潦潦草草挥一下手,做贼似地钻进电梯间。

米照亮刚走出电梯间依红电话又不早不晚打进来。依红还是用细如母蚊子扇翅膀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已经把情况了解透彻,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米照亮没好气地回答说,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情况真不是个好情况。依红说,米照亮,你不能这么含含糊糊地跟我说话对吧?你应该跟我说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情况为什么不是个好情况。米照亮就把真不是好情况的情况细细地跟依红说。说罢,米照亮又特别强调,反正那种以往对付别单位的手段现在不好使了,因为光明医院这回是做得真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无懈可击,这负面报道他是无论如何都写不成了。依红一听,顿时又把声音提高成太监说,米照亮,你不能总是让我失望对吧?你不能眼看着《红原周报》就这样垮下去对吧?你得想方设法挽狂澜于即倒解负面报道于倒悬对吧?我不是说过嘛,东方不亮西方亮,大米不亮玉米亮,对吧?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对吧?我就不信这么难得的一个曝料你会把它给我白白浪费了。米照亮见依红这样说,也把声音提高成太监总管,说依主编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不是我米照亮不想写,也不是我米照亮不会写,问题是我写了又有什么用?我不是说了嘛,人家已经把事儿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我们是狗咬刺猬根本无处下嘴。米照亮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高,不知不觉进入气愤状态。他一气愤,依红却一点都不恼,竟然平静地等到他说尽说完,还自动把声音降回母蚊子扇翅膀级别。依红说,米照亮,你不能一遇事儿就激动就失去理智对吧?你应该开动脑筋换个角度去思维对吧?米照亮说,我再怎么换角度难道还能改变事实?反正这个负面报道我是写不了了。依红说,米照亮,你是在跟我说气话对吧?你最终还是要写的对吧?米照亮说,依主编,这回你错了,我是真的不写了,因为我确实写不出来。依红说,那好,你要是真的决定不写,明天就到报社财务部来一趟吧。依红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米照亮当然知道来一趟是什么意思。以往谁要是不想干或是依红不想叫谁干了,她就让谁到报社财务部来一趟。她说的来一趟就是把该结的账结了,该发的工资发了,该办的手续办了,然后滚蛋走人,从此离开《红原周报》。米照亮当然也知道,依红对他说的来一趟,并不是真正就下了逐客令,而是留有一定余地。也就是说,如果米照亮同意写专题报道,那就可以留下,不用那么来一趟。但那会儿米照亮想都没想就决定不写,还对着刚黑的屏幕骂了句臭小三,说来就来,怕屁。米照亮心里想,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依然回他离了省城两千公里的小县城,再跟他下岗的妻子一起为省党报发行站送报纸。哼,还怕真饿死人了是不是啊?哼,离了你依红我就会当叫化子讨饭吃是不是啊。米照亮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出光明医院大门,汇入一街车水马龙。那会儿他眼前老实浮现出依红那张巴掌宽的小三脸,耳边老是回响起依红那种母蚊子扇翅膀的说话声。米照亮朝地上呸地吐了口清亮吐沫,然后一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红原周报》。也不知怎么回事,刚要走近大门,米照亮心里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空空落落,紧跟着两只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试着深吸一口气,想使自己镇定,这样一抬头就又看见天上云彩。那会儿天上云彩似乎乱得更狠,乱得更像一群群被饥饿追赶的野兔,把整个天空都挨满了,挤爆了。米照亮呆呆看着,忽然两条腿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他恍恍惚惚拿出手机找到依红名字,一咬嘴唇给依红发了条短信,他说他已经想好了,决定还是争取把这个负面报道写成。他还让依红放心,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光明医院最终拿出一笔她满意的封口费。天上又一群野兔窜过高楼时,短信铃声适时响起。米照亮心惊肉跳,连忙摁亮手机。他看到依红仅仅回复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惊叹号。米照亮顿感手脚轻松自如,不再颤抖。他朝着满是野兔的天空长长吐一口气,又长长吐一口气,然后沿着乱得不能再乱的大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出租屋方向走。他一边走一边苦苦想着怎么兑现刚才夸下的海口。他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疼得厉害,好象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像个土地雷样砰的一声爆炸成无数碎块儿。

米照亮再次见到白小粲是在一周后的下午。那会儿他刚把依红想要的稿子写好,就急匆匆地打印两份去了光明医院。还是在浓烟滚滚的九楼,还是在走道尽头的医务科办公室。白小粲也还是穿着那件迷人的白衫,还是那样热情地接待米照亮。米照亮感到她的声音还是温柔得还是像春风在吹,像百合在开。他把手伸进挎包,却迟迟疑疑半天拿不出来。白小粲瞟一眼脸色微微发红的米照亮,笑吟吟地说,米记者,你的报道写好了?米照亮说,报道?什么报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写了报道?白小粲笑吟吟地说,瞧米记者你说的,这还用问吗?你上次来找黎自贵和我了解情况不就是要写我们的负面报道,然后让我们出钱买下嘛。不瞒你米记者说,像这样的事儿我们见得实在太多了,有句话我忘了是怎么说的?什么防火防盗防什么的?米照亮说是不是啊,防火防盗防记者。白小粲说对对对,是防记者,防记者。不过你米记者不在我们所防之列。呵呵。白小粲说着把刚泡好的普耳茶笑吟吟地端给米照亮。一双白玉般透亮的纤手跟着定格在米照亮眼中。米照亮微微吞口涎水,低着头又在挎包里好一阵摸索。白小粲又瞟一眼脸色微微发红的米照亮,笑吟吟地说,米记者,既然写了就拿出来吧?米照亮这才一狠心掏出那一沓他挖空心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才写成的稿子递给白小粲,说白科长请你批评指正,认真审核。说罢,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一边扭过头去看窗外天空野兔似的云彩。至少三拨野兔窜到陌生天空时候,他听到白小粲轻轻地咳了声,又轻轻地咳了声。米照亮扭头看时,白小粲正定定地翻起媚眼看着他。白小粲笑吟吟地说,米记者,你不亏是依红手下首席记者,竟然把负面报道写成捐助倡议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哩。米照亮一边搓手一边红着脸说,是不是啊。白小粲说,你这稿子是存心置我们于死地呀。米照亮说,是不是啊,我可只是原原本本地写了黎晓明两眼失明过程,然后号召全社会献爱心捐助黎晓明,并没说你们光明医院半点坏话。白小粲说,你这是变着法子说坏话哩,读者只会误认为我们光明医院真正不行,不但没把受伤眼睛治好,反而把好眼睛也治瞎了,这可比直说坏话要厉害一百倍都不得止。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看来白科长你真的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想帮帮黎晓明,没有半点伤害你们医院的意思。白科长你看要是基本事实没有什么出入,我明天就在我们报纸上发了。白小粲说真的吗?真的要发这么急?米照亮说爱心捐助迫不及待嘛。白小粲忽然把笑容像收小摊儿一样收起,定定地看着米照亮说,米记者我觉得你还是不发为好。米照亮说,为什么?白小粲伸手拢了下短发说,不为什么,什么都不为。米照亮说,是不是啊,我要是硬发呢?白小粲说,硬发软发都由你,反正我是觉得发了不好,什么都会变得不好。米照亮说,是不是啊,我觉得白科长你最好还是请示一下你们院长再说,说不定他会有更好的建议是不是?白小粲说,不必,这个家我就替他当了,我们不会有更好建议的。白小粲说着站起身来,扶着老板椅靠背优雅一转,做出要往办公桌前推的架式。

交谈进行到这个份上,米照亮又一次尝到了黔驴技穷滋味。他不得不又找个借口离开医务科,灰溜溜地回到出租屋。他刚打开电脑登录QQ,白小粲头像然一眨一眨闪铄起来。白小粲QQ说,米哥好。米照亮好一阵愣怔,马上诡谲一笑,飞快回复说,我好你也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白小粲说,米哥好坏,尽说坏话。米照亮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两个这样你来我往网亲一番,终于进入米照亮希望的主题。白小粲说,刚才心情不太好,米哥别见怪。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白小粲说,米哥真的要发那捐助倡议书么?米照亮说,嗯嗯。白小粲说,米哥这是存心要害妹妹我啊。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白小粲说,米哥你知道吗,你这么一发,最终害的还是妹妹我,我混到这个位子不容易哩。米照说,是不是啊,这世上谁都不容易。妹妹你还是请示一下你们院长再说吧。白小粲说,米哥你不知道,再怎么请示都没用,他不会轻易同意出血的,只会怪我没把工作做好。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白小粲说,米哥你不发行么,你就算是英雄救美行么?米照亮说,唉,唉,你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白小粲说,这有什么值得考虑的,不就一句话嘛,米哥你就说行不行嘛。米照亮说,唉,唉,这事儿再说吧。白小粲说,什么叫再說?米哥你现在就给我个踏实话行不?米照亮把脑袋抬起又低下,低下又抬起,最后一咬嘴唇敲下这么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米照亮发完这消息后就把手机和QQ同时关掉,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小声哼起《小河淌水》,慢条斯理朝卫生间走。

米照亮绝没想到他的记者生涯会在当天晚上那么彻底结束了。大约十点钟左右样子,他打开手机和电脑,想看看白小粲有没有给他打电话和发短信,或QQ留言,看光明医院是不最真的绷不住,最终同意出钱买下这则可能给他们名誉带来灾难性损失的捐助倡议书。就在电脑开机音乐刚刚响罷之时,出租屋的门突然被谁很文明地敲响。米照亮刚一开门,一伙蒙面人就一涌而入,其中两个上前就一左一右地架住他两条胳膀,扯条长毛巾把他嘴死死勒住,别外几个则一拳挨一拳地在他脸上点赞。一开始,米照亮还能一扭一扭地挣扎,一扭一扭地躲避,一扭一扭地呜呜喊叫,后来,他就被透彻而密集的疼痛淹没了,麻醉了,根本不知道挣扎,也不知道躲避,更不知道呜呜喊叫。他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左边眼睛像是被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钻猛地插了一下,又猛地插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和整个意识就掉进了无边无底的黑暗,至于那伙蒙面人是何时住的手,何时离开的出租屋,还有房东是怎样报的警,怎样喊人送他到的光明医院,他是半点都回忆不起来了。他在病床上一连躺了七八天才勉强清醒过来。

米照亮也没想到他睁开右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竟是白小粲。那会儿她还是穿着那件迷人的白衫,正坐在床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还关切地问这问那。白小粲说,米记者,好些么,眼睛还是睁不开看不见是吧?米照亮说,哼。米照亮哼过之后,故意把脸扭到一边,显出一副厌恶神情。白小粲说,米记者,你告诉我,你到底认出了那伙蒙面人没?他们为什么要下这样的狠手打你?这真是无法无天,逮住了真应该判死刑,枪毙,不,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米照亮说,哼。米照亮哼过之后,又故意把脸扭到另一边,显出一副根本不想听的厌恶神情。白小粲一点儿都不介意,仍然笑吟吟的,还顺手摘掉米照亮左眼绷带上一根棉纱。白小粲说,米记者,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你那个爱心捐助书不用发了,因为黎自贵和黎晓明都死了,发了也没用了。米照亮说,是不是啊,你继续装,你继续编。白小粲说,米记者,你看你,我有必要哄你吗?就在你住院昏迷期间,黎自贵拉着黎晓明在省医学会办公室自焚了,真惨啦,同时烧死的还有三个医学教授,个个烧得跟黑碳块样。米照亮说,是不是啊。白小粲说,你看你,这事儿都哄动全国了,你还蒙在鼓里,不信你打电话问你们依主编,她还在《红原周报》头版头条报道了的。

嗯,十年过后米照亮仍然记得很清楚,那会儿他听白小粲那样一说,开始变得将信将疑。他抖抖索索地在枕头下摸出手机,抖抖索索地调出依红号码,抖抖索索地摁下发送键,可一连三遍都是《小河淌水》的音乐,始终不见依红接电话,始终听不到那细如母蚊子扇翅膀的声音。他正准备最后一遍拨打时,右边那只没受伤的好眼睛忽然也跟着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怎么说呢?他两只好好的眼睛就这样一下都瞎了,直到现在仍然是啥也看不见,就是有棍子戳过来,有刀子捅过来,他也没得一丁点儿反应。

【作者简介】吕先觉,男,湖北省保康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现在保康县文联工作。曾在《芳草》《长江文艺》《朔方》《福建文学》《延安文学》《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广西文学》《天津文学》等刊发表过小说散文近50万字。小说《土豆回家》《体面的牙齿》曾被《小说选刊》转载。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土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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